最近在追《太平年》，服化道讲究，人物也立得住，五代十国那股子乱劲儿，拍出了几分味道。
唯一让我出戏的，是吴越国的戏份实在太多了——历史上这块地盘其实分量一般，但人家是浙江投的钱，美化一下本地先贤，讲讲故事，也正常。拿人手短，看剧嘴软，理解万岁。
不过吴越不是重点。真正让我想聊的，是剧里另一个角色——冯道。
这人你未必熟，但在五代十国那会儿，他是顶流中的顶流。
历仕后唐、后晋、契丹、后汉、后周五朝，伺候过李存勖、李嗣源、石敬瑭、石重贵、耶律德光、刘知远、郭威、柴荣等十一位皇帝。从公元907年唐朝灭亡到960年宋朝建立，这五十三年乱成一锅粥的历史，他几乎从头活到尾，而且一直在高位，从没跌出过核心圈。
人称“政坛不倒翁”。
当时的人夸他，说他有古君子之风，是“当代伟人”。
一百多年后，北宋的欧阳修骂他，说他没有礼义廉耻，是“政治娼妓”。
一个人，两种评价，天差地别。
展开剩余94%哪个是真的冯道？他凭什么能在乱世里屹立五朝不倒？他的为官之道到底是什么？
今天咱们就聊聊，这个被骂了千年的“墙头草”，到底是个什么人。
01
公元882年，冯道出生在河北瀛洲。
和所有励志故事的主角一样，冯道打小就爱读书，品行端正。家里穷得叮当响，没吃没穿他也不在乎，就一门心思扑在圣贤书上。
《旧五代史》里写他：“道少纯厚，好学善属文，不耻恶衣服，负米奉亲之外，惟以披诵吟讽为事，虽大雪拥户，凝尘满席，湛如也。”
翻译成大白话：这小伙子，穷得屋里全是灰，大雪封门也不在乎，就知道读书。
在那个武夫横行的唐朝末年，这种品学兼优的知识青年，简直就是稀缺物种。所以学业一有成，马上就被卢龙节度使刘守光聘进幕府，当了个文书。
这是冯道的第一份工作。
但冯道心里清楚，这份工作干不长。不是说刘守光对他不好，而是刘守光这个人，不行。
那时候是什么世道？黄巢刚血洗长安，朱温和李克用在中原死磕，河北的卢龙、成德、魏博三镇割据百余年，号称“河朔三镇”。这三镇之外，还有横海、义武、平卢等藩镇犬牙交错，把河北大地切得七零八落。
冯道出生的瀛洲，名义上归卢龙镇管，但实际上在卢龙、成德、横海、义武四个藩镇的交界处。
这相当于什么？相当于你生在乌克兰、俄罗斯、波兰、白俄罗斯四国交界的地方，一觉醒来可能就换了个国籍。今天这个军阀来收税，明天那个军阀来征兵，活下去全靠眼力见。
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，天然就练出了一项本事：判断局势变化，追随强势一方，活下来。
公元913年，河东节度使李存勖消灭刘守光，攻陷幽州。冯道二话不说，卷铺盖跑太原，投奔了李存勖。
这是冯道的生存法则。和忠诚无关，和道义无关，就是想活着。
在那个杀人如麻的年代，活着，本身就是一种本事。
02
在太原，冯道遇到了人生中第二个贵人——张承业。
张承业是唐朝派到河东的宦官监军，本来的任务是监视节度使李克用。但这人政治能力出众，不甘心只当个眼线，干脆和李克用绑在一块儿干事业。李克用征伐天下那几十年，张承业一直是河东的政务、财政总负责人，堪称李克用的萧何。
李克用死后，张承业继续辅佐他儿子李存勖。
作为政务总负责人，张承业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延揽人才、培养后辈。冯道一投奔太原，他就看中了这小伙子的学识和文采，收入麾下，任命为巡官。
“承业重其文章履行，甚见待遇。”
考察了一段时间，张承业又把冯道推荐给李存勖。李存勖任命他为河东节度使掌书记——相当于秘书长，全权处理文书签发和汇总工作。
冯道从一个穷苦书生，做到了大军阀的秘书长。这一步，走了三十年。
在掌书记任上，冯道干了一件漂亮事，让李存勖对他刮目相看。
公元915年，李存勖和后梁全面开战，两军在黄河两岸对峙，军械粮草消耗巨大。大将郭嵩韬建议，将领们的伙食太丰盛了，能不能削减一点，省下粮食打持久战。
李存勖一听就炸了：什么意思？我连分配粮食的权力都没有了？要不这统帅你来做，我回太原算了！
然后他让冯道起草文书，把这话公之于众。
冯道握着笔，就是不写。
李存勖问：你为什么不写？
冯道说了一段话，大意是：您让我写，我肯定写。但这封文书一发出去，军心就散了。敌人要是知道咱们内部不和，趁虚而入，怎么办？
一句话点醒了李存勖。在巨大的军事压力面前，他选择保留意见，和郭嵩韬和解。
这一年，冯道33岁。他已经懂得一个道理：在权力的牌桌上，有些话不能说，有些事不能做，有些火不能拱。能管住嘴的人，才能管住命。
公元923年，李存勖消灭后梁，建立后唐。论功行赏时，冯道被任命为中书舍人、户部侍郎。
那个河北穷苦人家的孩子，终于成了后唐的高级官员。
更重要的是，经过这13年，他已经彻底融入了河东军政集团。这个身份，为他后来的数十年政治生涯，打下了地基。
从这一刻起，冯道不再是一个投机的个体，而是成了一个系统的“自己人”。
03
李存勖只当了四年皇帝，就翻车了。
他重用宦官、伶人，夺藩镇大将的兵权，激起了魏博镇叛乱。李存勖派太尉李嗣源去平叛，结果李嗣源刚到魏博，手下的士兵就兵变了，和叛军合流，要拥戴他当皇帝。
李嗣源骑虎难下，只能带兵南下，占领开封、洛阳，取代李存勖，做了后唐皇帝。史称后唐明宗。
这一年是公元926年。
李嗣源是沙陀人，12岁就在李克用麾下效力，靠作战勇猛被收为养子，是李克用“十三太保”中的大太保。
但这个人有个致命短板：一个字都不认识。
当了皇帝，不认字，怎么治理国家？必须得靠文官。
李嗣源选中的文官，就是冯道。
为什么选他？原因有三：
第一，冯道在河东集团干了13年，做过掌书记、户部侍郎，既熟悉政务，又跟李家有感情。用他，放心。
第二，冯道是河北人。在那个人心浮动的节骨眼上，重用河北人，意味着朝廷对河北地区的重视，能稳定一方人心。
第三，冯道的文采和品行，在当时是顶配。在武夫横行的年代，这种人才稀缺得要命。
于是，李嗣源一上台，就任命冯道为中书侍郎、刑部尚书、平章事——宰相。
从公元926年到942年，李嗣源和石敬瑭两任皇帝，冯道做了整整16年宰相。
这16年，他干了些什么？
用人方面：凡是有才华、有知识的人才，不论出身贫富，一概提拔重用；凡是能力不够、品行浮躁的官僚，就算出身豪门，也一律免职。
凡孤寒士子，抱才业、素知识者皆与引用，唐末衣冠，履行浮躁者必抑而镇之。
政务方面：他给李嗣源讲“谷贵饿农，谷贱伤农”的道理，劝皇帝丰收时别飘，灾荒时别忘本，做个仁义之君。
文化方面：他和李愚、田敏等人，把洛阳的唐朝石刻经书做成印刷雕版，颁发各地，作为培养读书人的教科书。这是中国印刷史上的一件大事。
政治秩序方面：他用文章征服朝野，建立起巨大的个人威望，然后用这份威望整顿朝堂秩序，改变政治风气。
“道尤长于篇咏，秉笔则成，典丽之外，义含古道，必为远近传写，故渐畏其高深，由是班行肃然，无浇漓之态。”
说实话，冯道比不上历史上的那些顶级名相。但在五代十国那个烂摊子里，能做到这个程度，已经是天花板了。
这16年，虽然偶尔有藩镇叛乱，但很快就能平定，没有爆发席卷天下的大战乱。老百姓难得过了几年太平日子。
遇到冯道，是李嗣源和石敬瑭的运气。
遇到李嗣源和石敬瑭，也是冯道的运气。
在乱世里，能互相成全，已经是莫大的缘分。有些人一辈子遇不到一个对的人，冯道遇到了两个。
04
公元942年，石敬瑭病逝。
临死前，他把年仅四岁的幼子石重睿托付给冯道。虽然没有明说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这是托孤。
问题是，从“安史之乱”以后，军人才是决定皇位的人。一个四岁的孩子，没有军功傍身，怎么可能坐稳江山？
石敬瑭想得太天真了。他把冯道当成了诸葛亮，忘了自己不是刘备。
冯道很清楚，让石重睿即位，必然激起宫廷政变和禁军兵变。到时候血流成河，这个孩子也活不了。
于是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：和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一起，拥立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贵为帝。
理由就一句话：“国家多事，宜立长君。”
这件事，冯道可能对不起石敬瑭。但他的选择，是对得起这个国家的。
在权力面前，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冯道明白这个道理，所以他活到了最后。
可惜，石重贵不是个靠谱的主儿。
他一上台，就不顾国力虚弱、政治基础薄弱，盲目向契丹开战，试图短期内收复燕云十六州。
冯道这种擅长文词的宰相，在战争时期就显得“不合时宜”了。石重贵找了个理由——“道好平时宰相，无以济其艰难”——罢免了冯道的宰相职位，把他外放到同州当节度使。
公元946年12月，前线指挥官杜重威、张彦泽向契丹投降，带着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进入开封。后晋灭亡，石重贵被俘。
三年战争，一把输光。
这时候，冯道做了一件让后人骂了千年的事——他跑到开封，投奔了耶律德光，当了契丹的太傅。
为什么？
因为冯道曾经奉石敬瑭之命出使契丹，耶律德光非常欣赏他，两人有旧交情。但这次回来，他不是为了做官，而是想跟耶律德光说几句话。
耶律德光问：“天下百姓，如何可救？”
冯道答：“此时百姓，佛再出救不得，惟皇帝救得。”
翻译一下：仗打完了，你别滥杀无辜。现在能救老百姓的，只有你。求你了。
这才是冯道愿意当契丹太傅的真相。不是为了富贵，是为了救人。
耶律德光在开封住了半年，北归时把石重贵和冯道都带上了。走到河北常山时，冯道和一批大臣趁机逃脱。石重贵没跑掉，被带到塞外，提前体验了“徽钦二帝”的生活。
冯道用自己的名声，换了一句话，救了无数条命。这笔账，后人算不清。
05
冯道返回开封时，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早已起兵南下，趁着中原无主，建立了后汉。
刘知远和李嗣源、石敬瑭都是一个系统的人，和冯道交情很深。他没有自己的政治班底，最好的选择就是全盘接收后晋的旧人。
冯道是什么人？
从投奔李存勖开始，他在河东军政集团已经干了34年，其中16年是宰相。论资历，没人比他深；论地位，没人比他高；论政务，没人比他熟。
此时的冯道，已经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个符号——河东集团的文臣代表，中原王朝的政治象征，整套行政体系的代言人。
得到冯道认可，就等于得到了文臣、州县、朝野的认可。
他是人形的传国玉玺。他是活着的政治背书。谁得到他，谁就拿到了统治的合法性。
刘知远见到冯道，二话不说，直接任命他为太师。
公元951年，刘知远的部将郭威黄袍加身，建立后周，又任命冯道为太师、中书令。
几十年了，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冯道还在那儿。像一块石头，水涨水落，他自岿然不动。
06
唯一和冯道闹掰的皇帝，是后周世宗柴荣。
公元954年，郭威去世，养子柴荣即位。北汉觉得机会来了，联合契丹南下，向后周宣战。
柴荣决定御驾亲征，讨伐北汉和契丹联军。
冯道反对。
他说：你不如李世民，不能轻易效仿。
柴荣不服：“刘旻乌合之众，若遇我师，如山压卵。”
冯道反问：“陛下作得山定否？”
北汉是卵，你是山吗？你这次赢了，下次还能赢吗？万一输一次，国家无主，怎么办？
冯道的话，其实有道理。但柴荣听不进去，一定要亲征。
他打赢了。
得胜回朝时，冯道已经去世了。柴荣辍朝三日，追赠他为尚书令、瀛王，谥号文懿。
冯道伺候了那么多抽象的皇帝，一直勉力维持政局，做力所能及的事。偏偏遇到五代十国第一明君的时候，闹翻了。
命运的捉弄，真是让人唏嘘。
不过仔细想想，石重贵和柴荣都是想收复燕云的皇帝，雄心勃勃，志在四方。冯道这种想“造太平”的儒生宰相，思考问题的维度本来就不一样。
他们的冲突，不是人的冲突，是价值观的冲突。一个想打仗，一个想太平；一个想建功，一个想活着。谁错了？都没错，只是不在一个频道上。
07
说完冯道的平生，咱们可以聊聊评价了。
冯道是“当代伟人吗？
他伺候了那么多王朝、那么多皇帝，按儒家标准，确实算不上忠诚。做宰相那么多年，也没再造太平盛世，说伟大也谈不上。
但他肯定不是政治娼妇。
五代十国的后唐、后晋、后汉、后周，归根到底都出自一个源头——河东军政集团。冯道的政治生涯，无论伺候了谁，其实都在这个大框架里。
如果把河东军政集团当作忠诚对象，冯道是忠诚的。他从来没背叛过这个系统，只是这个系统的董事长换得勤了点。
军队是河东集团的股权，节度使们争天下，不过是集团内部的股权兼并。冯道没有股权，只是个业务经理。不管谁当董事长，他都管自己的业务，做自己的工作。
仅此而已。
这应该就是五代十国洪流里，那个最真实的冯道。
而做自己能做的工作，不参与政治斗争，以技术官僚的身份服务不同的对象，就是他屹立不倒的为官之道。
在不确定的时代，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确定性。
他不是墙头草，他是定海神针。
08
那冯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名声变差的？
欧阳修给定性的。
欧阳修编《新五代史》，开篇就说：“礼义廉耻，国之四维。四维不张，国乃灭亡......（冯道）可谓无廉耻者矣。”
一句话，把冯道钉在“没有廉耻”的耻辱柱上。
为什么欧阳修这么狠？
第一，欧阳修编书的时候，冯道已经死了百年，北宋也立国百年，正是太平盛世。他没经历过五代乱世，没体会过那个年代的人的不容易，就用太平盛世的标尺去量乱世里的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。生在太平年，骂乱世人，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第二，欧阳修当过北宋宰相，编史书的政治倾向肯定大于史学倾向。树立忠诚、爱国、守节的价值观，比还原真实的人物生平更重要。
冯道，成了最好的靶子。
打倒冯道，就等于贬低了侍奉数朝、朝秦暮楚的价值观；褒奖了尽忠北宋、奉献终生的价值观。
冯道的名声变差，是因为他成了欧阳修的政治工具。
这种事儿，历史上多了去了。每个时代都需要反面教材，冯道正好撞在枪口上。
最后说几句
晚年时，冯道回首往事，写了一篇《长乐老自叙》。里面有句话：
“不能为大君致一统、定八方，诚有愧于历职历官，何以答乾坤之施。时开一卷，时饮一杯，食味、别声、被色，老安于当代耶。”
翻译过来就一句话：我也想当治世名臣，可时代不允许啊。能活下去，就不错了。
这话说得心酸。
五代十国是什么年代？五十三年，五个朝代，八个姓氏，十三个皇帝。平均四年换一个老板。武夫当道，杀人如麻，朝不保夕。一个读书人，能活下来，能做点事，能帮老百姓说几句话，已经是极限了。
冯道能在这种环境里活七十三年，身居高位，还做了点实事，让老百姓过了十几年太平日子——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。
你可以说他没骨气，但不能说他没本事。你可以骂他没廉耻，但不能说他没贡献。
他不过是在那个吃人的时代里，找到了自己的活法。
仅此而已。
冯道的一生，用几句话总结
“在权力的牌桌上，有些话不能说，有些事不能做，有些火不能拱。”——33岁的冯道，教会了李存勖这个道理。
“在乱世里，能互相成全，已经是莫大的缘分。”——冯道和李嗣源、石敬瑭的16年合作。
“他是人形的传国玉玺，是活着的政治背书。”——34年后，冯道成了河东集团的文臣代表。
“在不确定的时代，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确定性。”——冯道的为官之道。
“我也想当治世名臣，可时代不允许啊。”——冯道的晚年自述。
“他不是墙头草，他是定海神针。”——换个角度看冯道。
“生在太平年，骂乱世人，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——欧阳修骂冯道的真相。
欧阳修骂他，是因为欧阳修没活在那个年代。
我们理解他，是因为我们知道，有些时候，活着本身，就是一种抗争。有些时候湖北配资开户，做事本身，就是一种忠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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